天衍开天录

北域边陲，青阳城。

寒冬的夜，冷得像是能把人的灵魂都冻结成冰。城外三十里的楚家祖陵，呼啸的北风如同妖兽的嘶吼，狠狠撞击着残破的祠堂木门。

昏暗的烛火下，一名身穿单薄黑衫的少年盘膝坐于蒲团之上。他面容清秀，只是脸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，在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庞上，却有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平静与坚韧。

少年名叫楚渊。

“呼……吸……”

楚渊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印结，胸膛按照一种奇异的频率微微起伏。随着他的呼吸，周遭原本狂暴的寒风中，一丝丝肉眼难以察觉的天地灵息，如同受到牵引般，顺着他的口鼻涌入体内。

灵息入体，楚渊那原本苍白的脸上刚刚涌起一抹病态的红润，但下一瞬，异变陡生。

嗤——！

那些好不容易被他吸入丹田的天地灵息，就像是滚烫的开水泼在了千疮百孔的筛子上。根本不受他任何控制，顺着四肢百骸的毛孔，化作一片浑浊的白雾，瞬间倾泻而出，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。

先天散灵体。

吸多少，散多少。在这以“引灵息、凝灵脉”为尊的天衍界，这就如同老天爷亲自降下的一道死刑判决书。

楚渊缓缓睁开双眼，望着指尖尚未完全散去的灵息余波，嘴角泛起一抹略显苦涩的自嘲。

“还是不行么……整整三年了，曾经的九条灵脉断得干干净净，如今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，都留不住哪怕一丝一毫。”

嘎吱——

就在此时，祠堂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。夹杂着冰雪的寒风猛地灌入，将祠堂内本就微弱的烛火瞬间扑灭，只剩下门外白茫茫的雪光。

两道裹着厚重狐裘的身影，踏着积雪走了进来。

走在前面的，是楚家掌管刑罚的大长老。而在他身后的，则是一名眼神带着几分复杂与怜悯的锦服青年，正是如今楚家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，楚锋。

“大长老深夜造访这苦寒之地，不知有何指教？”楚渊没有起身，只是微微抬起头，漆黑的眸子古井无波地看着来人。

大长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让整个楚家引以为傲，如今却沦为笑柄的少年，眼中闪过一丝冷漠。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卷轴，声音没有丝毫起伏：

“楚渊，明日便是苍穹书院来我青阳城招收弟子的日子。书院修的是‘文灵息’，最重资质与底蕴。”

大长老顿了顿，语气变得如同门外的风雪一般刺骨：“家族供养了你三年，也等了你三年。但你这散灵之体，莫说重新凝脉，连丹田都聚不了一口灵气。长老会已经一致决议，剥夺你楚家少主之位，从今日起，你便永久留在这祖陵，负责看守先人长眠之地吧。”

没有歇斯底里的嘲笑，也没有落井下石的辱骂。

只有绝对的现实与冰冷的抛弃。

这才是最伤人的软刀子。在这个残酷的世界，一个连灵息都留不住的废人，根本不值得高高在上的长老去浪费口水嘲讽。

身后的楚锋叹了口气，上前一步，低声道：“楚渊堂弟，交出代表少主身份的‘灵玉令’吧。明日我会代替楚家，去迎接苍穹书院的导师。你放心，只要你安分守己待在这祖陵，家族不会短了你的一日三餐。”

听着这近乎施舍般的话语，楚渊那藏在袖袍中的手掌猛然握紧，指甲深深刺入掌心，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。但他那张清瘦的脸庞上，却出人意料地没有丝毫愤怒与失态。

他缓缓站起身，动作平静得让人感到一丝心悸。

“大长老的决议，楚渊接了。”

楚渊伸手入怀，摸出那枚象征着楚家最高继承权的温润玉牌，没有丝毫犹豫，屈指一弹，玉牌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，稳稳落入楚锋手中。

“玉牌归你。慢走，不送。”

看着少年那波澜不惊的眼眸，大长老微微皱了皱眉。他原以为这少年会崩溃、会反抗、甚至会跪地哀求，但对方的平静，却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太舒服的错觉。

“冥顽不灵，好自为之。”大长老冷哼一声，拂袖转身。楚锋紧紧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玉牌，深深看了楚渊一眼，也转身走入了风雪之中。

沉重的木门再次关上，将寒风与人情冷暖一并隔绝在外。

祠堂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楚渊站在原地，良久，他突然低头，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抵御寒气而布满冻疮的手，一抹堪称疯狂的炽热，逐渐从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中攀爬而出。

“以为我是留不住灵息的废物么……”

他猛地闭上双眼，灵魂的感知力如同潮水般逆流而上，直接撞入自己那被外界判定为“废墟”的丹田最深处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这三年，他吸纳的灵息根本不是“漏”了，而是被一个恐怖的怪物给“吃”了！

在楚渊灵魂识海的最深处，悬浮着一本通体虚幻、散发着远古苍茫气息的无字古书。

这便是三年前，他九脉崩断之夜，突然出现在他体内的神物。

“别人吸纳灵息，是为了填满丹田；而我，却是在为这本破书打黑工！”

楚渊的意识死死盯着那本天书。这三年，他日夜不辍地吐纳，无数的天地灵息刚一入体，就被这本天书蛮横地扯入其中，像碾盘一样疯狂碾碎、提纯！

那些被排出体外的浑浊白雾，根本不是散掉的灵息，而是被天书剔除的“杂质”！这本天书太挑剔了，挑剔到根本看不上这世间普通的灵气，它在用楚渊的身体作为一个熔炉，试图从浩瀚的灵息中，榨取那一丝最纯粹的本质。

而今夜，楚渊能清晰地感觉到，这个无底洞，终于要满了。

“三年受尽冷眼，今日连祖宗基业都被迫交出。你若再不给我点反应，我楚渊就算拼着命灵息自燃，也要跟你同归于尽！”

楚渊发出一声低吼，猛地咬破舌尖，将自身体内最后一丝用寿命与气血化作的“命灵息”，悍然撞入那本无字天书之中。

嗡——！

仿佛是干柴遇到了烈火，沉寂了整整三年的天书，在吞下这口带着狠绝意志的命灵息后，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一道璀璨到极致的暗金色光芒，骤然撕裂了楚渊的识海！

紧接着，在楚渊震撼的目光中，天书的第一页缓缓翻开。一滴只有黄豆大小、却仿佛蕴含着整个星空重量的暗金色液滴，从书页中滴落，悄无声息地坠入了他那干涸枯竭的丹田之中。

轰！

就在这滴液体入体的刹那，楚渊只觉得脑海中猛然炸开一声足以开天辟地的惊雷。那是一种凌驾于天地灵息之上、古老、霸道、纯粹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力量。

这，是天地未崩之前的——本源灵息！

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

原本空荡荡的丹田中，一条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细小经脉，在这滴本源灵息的滋养下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成型。

一条全新的灵脉！而且，是纯粹由本源力量构筑的灵脉！

楚渊浑身被汗水湿透，在这零下数十度的寒冬中，他的头顶竟蒸腾起阵阵白气。他缓缓睁开眼，感受着体内那虽然只有一丝，但却如同洪荒巨兽蛰伏般的恐怖力量，嘴角终于咧开，无声地大笑起来。

他缓缓握紧双拳，骨骼发出一阵犹如炒豆子般的爆响。

黑暗中，少年低沉而沙哑的声音，带着三年隐忍一朝释放的痛快，在寂静的祠堂内悄然回荡：

“灵息……我终于……接住一丝了。”